盐五许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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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侃】浑水1-3

-这几章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被屏蔽了,补一下,就不带tag了




1.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金钱故,两者皆可抛……”李希侃叼着早上从小卖部顺来的棒棒糖咂嘴,含个几分钟,送进肚子里的不是色素就是糖精,不过他也就图个滋味儿。

为什么说顺来的?五毛钱一根儿,两根合起来就是一个包子的钱,李希侃可没那福分消受,该偷偷,该摸摸,这是他一个人赖活几年来的准则。

要是他那没出息的爹多活个几年,也犯不上一个将将十八岁的,拿着那点死乞白赖闹来的赔偿金,成天靠着自己过活。

李希侃生来就是个劳碌命,要么就是个克星,胎毛还没剃那年他妈就收拾家里金银首饰跑了,留他爸整天搬砖打杂拉扯他长大,除了逢年过节家里就没见过人影。

可偏偏人背能背一辈子,李希侃在教室里头鬼画符的时候被老师扯了出去,他还惦记着自己今天没犯什么事儿啊,就看老师一脸沉重开口,你爸不行了。

“你他妈你爸才不行了呢!”李希侃虎得很,一巴掌抡上老师扯着他的手臂,嘴一撇,就撒丫子往工地旁边那个医院跑,怪不得早上玉佩绳儿断了,合着那是命啊!

疯魔似地找到他爸的时候正赶着手术室灯灭,出来就见着白布下头露出来两只指甲盖儿里混着泥和血的手。那手他眼熟,黑黝黝的上头是一道一道裂纹,还有弯弯一圈儿齿痕,是他们爷儿俩日子最苦的那年,半夜李希侃饿了给咬的。李希侃从小就狠,愣是把小伤口咬成个三五年都消不下去的疤。

李希侃拽着那手死活不肯松,十几岁少年人的虎牙这时候咬在旁边拉他的医护人员身上,周围人七手八脚把他按着,他咬着人也说不出话,喉咙里头的呜咽声像个豹子,眼睛通红往下掉眼泪。

等安静下来的时候他爸已经被推到太平间了,李希侃脸上都是脏兮兮的泪痕,神经兮兮地坐医院长椅上念叨:“妈的,好歹把床头那张银行卡密码告我再走啊……”

吓得路过小护士掉头就走。

走不上亲戚也捞不到什么关系,事业单位那儿能拖就拖,一笔赔偿金非得分个十几年给,李希侃每年数着一毛两毛省钱过日子,书念不好,那时候年纪小苦差没人要,为了活命小偷小摸没少干,年纪大点儿做这行也做惯了。

最近从街头几个“前辈”那儿打听来哪里电瓶涨价了,正惦记着干票大的,一组电瓶撑死了往上一两百,可也够他吃饱一阵子了,他盯着这个小区可久,做足了功课就差今晚这一步。

五月头的天也算得上热,可入了夜还是袭人的凉意,破旧居民楼旁边施工队还在赶工期,半夜机器运作的声音恼人得紧。

李希侃裹紧身上黑色的棉外套,直勾勾地往小区停车棚走,外套上干干净净,还散着点劣质洗衣粉泡出来的浓重香气,每次干点大事儿总要把自己倒腾干净,这是他的习惯,想来也可笑,像是内里也跟着干净了一样。

说实话他有那么点紧张,毕竟各行各业都是有学问的,头一次干技术活儿李希侃心里还有点哆嗦,这片小区没监控没保安,他黑衣服往夜色里一蹲,也算给芝麻胆儿上个保险。

螺丝起子拿出来坐垫一翘,防盗警报跟死了人似的狂响,他倒不急了,继续翘旁边的,整个棚里的电瓶车都响起来的时候他才跟兔子似的刺溜一下不见了。

深夜里头少有人愿意套上裤子从梦里出来看车,有也追不上李希侃了。

他甩着几张红票子边走边闻,铜臭味儿可真不错,抬腿还是往巷口的包子铺走,揪了揪自个儿用剪刀咔嚓出来的狗啃刘海儿,眼里一片喜滋滋的光。

然后就被人堵巷子口了。

“合着你真以为我们那儿车棚没监控啊小兄弟!”为首那个男人两条花臂,挺着个啤酒肚对着他吐烟,李希侃脑中警铃大作,怎么也想不出自己哪里出了差错。

瞅见这群人里头缩着跟个鹌鹑似的他“前辈”,才摸清了那么点由头。

“不是,哥,您听我解释。”李希侃讪笑,“我也就是为了混个日子。”

“就……就……就你过日子!咱……咱……咱不过了?”另一个瘦竹竿儿跟着他杠。

“告诉你小兄弟,你今天偷到哥儿几个头上,就负点责任。”为首那人又开口,“你把电瓶还回来给我们嗑个头,我们就让你走,以后还是兄弟!”

“哥,您说这电瓶都卖了我上哪儿给您找去。”

“找不到啊,那就给钱啊!”

“……没钱……”要钱不如要他的命。

胖子面露煞气,掏出跟铁棍儿就准备往李希侃身上砸。

李希侃怂了,是真的怂,可眼下,怕是给了钱也不会放过自己,眼睛一闭,硬接下这一棍子。

左手臂一震,剧烈的痛意从皮肤一直侵到骨头,那胖子也喘着粗气退了几步,李希侃看准着机会作势要溜,却被堵得严严实实。

“上啊,愣着干嘛!”

这下木棍铁棒拳头混着向李希侃身上砸来,他护住自己的头,咬牙硬撑,默念着挨完了这顿打,一切好说,偏偏口袋不争气,几张红票子从裤兜里探头出来。

被眼尖的瘦子一把攥到手里。

李希侃这下才急红了眼,吐了一口血沫出来,不知道哪儿来的一阵力气直窜四肢,挣开众人一屁股坐瘦子身上,掐着脖子,捶上他的眼眶。

其他人哪能任着他来,可谁都扯不动他,棍子板砖抡身上和不疼一样,就黏在瘦子身上,死命砸拳头。

这群人也是被唬住了,本来瘦子还反抗几下,不知是被打得还是吓得,后来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再这样下去估计人命都得出。他们不想事情闹大,奈何李希侃这发起疯来真是个猛兽,为首那胖子思索了会儿,掏出一把水果刀递给旁边人。

“你,去!”他压低嗓门,“捅他手臂一下,别一会儿真把瘦子给打死了。”

“我……我不敢……”

“怕什么呀,哥儿几个给你担着,再说了也就手臂,能出什么事儿!”说这话时候胖子脸上冷汗也嗖嗖地掉。

“去啊!”胖子把人一推。

拿水果刀那人战战兢兢,绕到李希侃背后,眼睛一闭对着黑棉服上捅,也没管捅到哪儿。睁眼一瞧,李希侃耳根后头一道血印子往下啪嗒流血,没捅上去啊这是。

再见着李希侃沾了血青一块紫一块的脸瞪他,吓得刀哐当一声掉水泥地上。

“你想死吗?”李希侃吼出一嘴的血腥味儿,眼疾手快捡起刀,逼近这人。双眼通红里头一片视死如归的气势,这么些年的操蛋人生积怨已久早一口气飘了上来,为了活着去活,还不如去死。

李希侃紧扣着刀把子低吼,那点凶意里头还混着点意味不明的泪,像极了送他爸进太平间时候的神情,直把人吓得腿软。

“你……你别过来!”

李希侃不答,死死瞪着他。

“你别过来!!!”

穷途的野兽哪有什么理智,任谁这时候惹上他都是自讨没趣,本来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教训”硬是勾起李希侃浓重的死气。

他自己也不知道眼前是什么了,迷迷糊糊就觉得该把这条命送出去。


“你别过去。”蓦地被揽进一个怀抱里,袅袅一阵烟草香气,清冷又充斥着主人的体温,这烟味儿和小卖部七块钱一包的都不一样。李希侃讨厌烟味,呛鼻又难受,但这人身上和洒了什么琼浆玉露似的,为了点化自己的,李希侃下意识把这空气往鼻子里嗅。手里却紧紧攥着刀不肯放,三两下被这人握住夺了去。

“不需要刀了,人被清了。”说完就放开他站到一个中年男人身后。

理智稍稍回笼,耳根下头的痛意才蔓延开来,他眯着被汗水浸着的眼睛,打量从天而降的他的救世主。

抱他的人瘦高,看起来不比自己大多少,棱角稍稍分明但弧线温柔,眼下一颗泪痣,把整张脸勾勒出几分冷,李希侃想到之前红着耳根偷看的动作影片女主角,眼角也是一颗泪痣,在床上扭动、呻吟,清纯又放荡,当时烧得李希侃两眼通红,身体也跟着起了不明所以然的反应。他摇摇脑袋甩掉杂绪,思索着那才没眼前人这样好看。

可那人一句话不说,李希侃还惦记着那个烟草味的声线,直直盯着他看,没得到回应。

“小子!”知道中年男人开口,他才拉回自己的视线,“要跟着我吗?”

李希侃歪歪脑袋,眼珠一转,瞥了高个儿男孩一眼又转回来:“能吃饱吗?”

“当然能!”中年男人笑意盈盈,“不过可能会没命。”

“没事儿,活一天是一天!”李希侃听着来了兴趣,“那我能跟着他吗?”

他指着旁边那个瘦高的少年,眼里晶亮亮的,李希侃知道这有点莽撞,但他难得想赌一把,中年男人和少年从某些角度来看是神似的。

成功了。

“哈哈哈哈哈,好!你就跟着雯珺吧!”

少年不语,示意他跟着,转头就走。李希侃拖着手臂一瘸一拐跟着,脑袋里胡思乱想,这是蹚进了什么浑水。

这时候他不多想,也不知道,这哪里是浑水,分明是个沼泽泥潭。






2.

毕侃  浑水(二)


跟着走没几步李希侃就眼前一黑,扑通一声倒地,没人扶他,也没人撑着,明里暗里施舍几个眼神。那个叫雯珺的也不说话,倒是后头那个中年男人吩咐了旁边人把他拖上另一辆车。


“这既然是你手下的人了,那就要管好。”中年人往车后座一靠,漫不经心开了口,眼睛始终看着窗外,似是看风景。

毕雯珺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话,抬手搓了搓后脖子,应了下来:“知道了,父亲。”头一转,也盯着车窗外,绿化带一截一截消失在视线里,外头风挺大,吹得树叶打卷儿,车里头却沉得像在土里扎了深根的树,静悄悄的。

这毕家倒也不是什么市里大户,只是上头几辈传下来的活儿,放点高利贷收收利息,渐渐做大了一时半会儿也洗不干净,干脆当家业继承,报上名号来扯上点这行的多少有几分忌惮。

上头两代都是痴情种,一辈子只娶一个媳妇儿,偏偏落到毕雯珺这一辈,兄弟几个没少作乐,他姑姑家的儿子就算上一个。毕雯珺倒是板直,有事做事,没事消失,问他怎么不找个相好的,他答没到时候,可把毕家老爷子乐的,说这孙子像他,亲孙子。

可没几个人能摸清楚毕家这一辈的底细,露面少不说,当家的几个就没把几个小年轻对外公开介绍过,看到凭运气,猜到凭眼缘。

木子洋被叫到毕家的时候就看到客厅里一个青青紫紫的人,套着件批发市场几十块的棉服,气也不知道还剩几口。

“毕雯珺!怎么回事儿?叫我过来治死人的?”他对着楼上嚷嚷,“你们就把他放这儿,我看留个魂镇宅不错。”

楼上显然没人想理会自己,他认命地叹了口气,遇上这倒霉催的表弟,乐意的时候跟你唠几句,不乐意的时候一棍子打不出半个闷屁。木子洋也不是脾气多好的人,笑脸迎人是理节,随性而为才是常态,可对着家里人他是个个儿都依着。

“行吧,个个儿都等着你洋哥出马,我他妈又不是活佛转世。”说着扒拉开李希侃衣服和脸上乱糟糟的头发,捏着下巴打量了一会儿,心里头愉悦了不少,顺势往上掐了一把。

“小模样收拾收拾也许还挺俊俏的。”

李希侃是长得不错,下巴尖溜溜的配上挺翘的鼻子,算得上精致,只是太瘦了,加上这时候脸上乌青几块,肿了不少处,像个游荡的饿死鬼。木子洋能看出俊俏纯属天赋异禀,生下来就是个好“色”徒,热爱漂亮脸蛋,因着这原因在外没少作乐留情。

可只留情,不沾性欲,对你温柔体贴,呵护备至,红钞儿也甩个不停,但他那些个小情儿一个没被碰过,圈内传言,上个耐不住寂寞迫切想着正名分的,早不知道人去哪儿了,后来大家也都知道洋哥追求柏拉图式闪电爱情。

闪电爱情,稍纵即逝。

也没少人硬着头皮往上撞,今朝醉死温柔乡,明日就是劈头盖脸一阵轰鸣。

木子洋把李希侃身上大大小小伤口处理了之后,毕雯珺才从楼上下来,去冰箱拿了一盒柠檬茶,坐在旁边边喝边看。

“你不问他怎么样了?”木子洋气不过往他脑袋上轻拍一掌。

“他怎么样了?”鹦鹉学舌似的。

“没事儿,这小子骨头硬,只是累到了,又加上营养不良,给他吊了瓶葡萄糖。”

“哦。”

木子洋给自己倒了杯水,一下陷进了毕雯珺旁边的沙发里,剑眉一挑,拿着的就成了白兰地,无端生出点风流气,可毕雯珺一直打量着躺在地上的人,没把视线分给他一点。

“怎么?你也发现他有点可爱了?”木子洋啧嘴,“有长进了,想不到啊,我们……”

“没有。”话没说完就被打断,“我在想,我爸找他回来干什么。”

木子洋微微蹙起眉头,很快放松,漫不经心摇了摇手中的杯子:“你担心什么?最多不过一条命而已。”

对,的确只是一条命而已,毕雯珺想。他其实隐约猜到了父亲的意思,只是缺少一个确切的答案。彼时的李希侃不过是个青头紫脸的伤患,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小巷子里血腥味儿的拥抱和他身上棉服浓烈的洗衣粉味道罢了,更何况在毕雯珺眼里那不算拥抱,只是随手而已。

“你猜你爸想干嘛?”木子洋喝剩了大约四分之一水,就把杯子放那儿不再去碰,不等毕雯珺回答自己说出来:“我猜,是下个月有事儿。”

“我不知道,以后再说吧。”毕雯珺站起身又准备上楼,被木子洋长腿一下踹中了屁股。

回头看踹自己的人眼里玩味,叹了口气认命往楼上走。

“切,装吧你就。”

木子洋也不管躺在那儿的李希侃,收拾完自个儿东西就出了门,有人会管的,毕竟他弟弟是个爸爸说什么都听的人。

一打开门就见着抱臂靠在门口的十五六岁的男孩儿,往他头上呼噜一下,拉着他的手一起往车库走。

“走吧小弟。”木子洋心情挺好,“你非不肯进去,站这儿累吗?”

“不累。”

木子洋替他系上安全带,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从李希侃口袋里顺来的,递给坐在副驾驶的男孩。

“可是灵超,你这样我挺累的。”也没管他听不听得懂,说完笑着揉了揉那个叫灵超的男孩的头发,脚踩油门,往水街的方向开过去。

后视镜里叼着棒棒糖的男孩儿精致得很,最精致的恐怕要属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瞳孔被光线映射出光点,黑得透亮,本应该干净无暇,可偏偏藏着一股没由来的戾气。

“你可别想甩开我,木子洋。”那黑眼珠滴溜溜地转,目光映在后视镜里,灵动了很多。

“随你。”木子洋单手握住方向盘,又去玩灵超的头发,揪了一簇用指腹碾磨:“随你,小弟。”

水街虽然叫水街,不能喝的一般没几个能在那儿待下去的,木子洋轻车熟路,进了一个还算典雅的门面。这家酒吧也算特立独行,进大堂就看见一幅毛笔字横挂在墙上,上面四个洋洋洒洒的大字——策马奔腾,没显得格格不入倒平添了几分江湖气。

老板和他也算有点交情,这四个字就是木子洋写的,每次他去都能有个被提前招待的特权,这次也不例外,木子洋往吧台轻轻一靠,给旁边灵超点了杯无酒精,自顾自闭眼睛听起台上驻唱的歌来。

没人来打扰,毕竟旁边坐个脸和神仙似的灵超,但凡视线在木子洋身上驻足过久,就必定会被神仙给瞪回去。

灵超年纪小,对什么情情爱爱向来没认识,少年早熟,偏偏对大他七岁的木子洋抱着没由来的独占欲,身高拔节得早,成天跟着木子洋后头四处窜。

偏偏那新来的调酒师是个爱多嘴的,看木子洋坐那儿听歌着实有意思,搭起话来。

“你也喜欢他唱的?”

木子洋睁开眼睛,瞅见面前棕色脑袋,乖得紧的男孩:“还行吧?你喜欢吧!”

“对!我太喜欢他唱的歌了,好几首是他自己写的……”眼见着面前这调酒师从驻唱聊到自己,从音乐聊到人生梦想,头头是道,灵超烦得差点把吸管给咬断。

可偏偏木子洋很感兴趣的样子,眼角微微上挑,面无表情冷,可放松下来又一副温情脉脉的样子,托着下巴时不时给个回应。

那调酒师不知道是欲擒故纵还是反应迟钝,愣是没把木子洋的眼神当回事儿,等唠得差不多,木子洋起身要走。

灵超一口把剩下的喝完跟上他,杯子里冰块化完了,原本的味道剩不下多少,可温度还是低的,一大口的凉意滑过喉咙入胃,他忍不住皱了下脸,被在门口等他的木子洋看到,忍不住掐了上去,躲开了。

“你喜欢戴美瞳的大眼珠子?”

“没啊。”

“那刚才那个……”

“他是老板的对象。”木子洋示意他回头,“可有意思。”

灵超跟着回头看,调酒师托着腮帮子看老板给调酒,配上驻唱悠悠的小调,正好给他们圈出一块温软隔离带,像午后的阳台,傍晚的厨房,早晨窗帘拉开一瞬间的敞亮。

“那他说话还挺有意思的。”灵超傻呵呵笑。

不知道笑木子洋一本正经的解释还是笑老板难得出面做事的积极。



3.

毕侃  浑水(三)

李希侃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妖魔鬼怪,有脸的,无头的,血腥的,黑色的,但他不太害怕,一个是因为害怕没用,二个是他觉得自己在梦里。

梦中情绪多无味,恶的好的都让人生厌,虚假灌了满心满脑醒来还该是余悸,日子不影响分毫。可他似是看到一个直挺挺的身影,隔着一圈儿的妖魔那人影显得过分单薄,周身零零星星带了点苍白感,李希侃用力推开阻隔,才靠近那个人一点点,又是那阵袅袅的烟草香,勾得他鼻头和眼眶都发痒。

这次他不觉得梦无味了,倒有些爱上这荒诞宝境。

“醒醒!”

讨厌被叫醒。

“醒醒!”

但危机意识让人摒弃原则。

李希侃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梦里那个总和自己有距离的人影具化成眼前这张冷淡的脸。

“你睡了快20个小时了。”

李希侃又盘成一团闭目养神,就着从梦里一直飘到现实的那阵香气,可能是麻痹住了身体,他觉得有些畅快,睁不开眼。

“最后一遍,不然我踹了。”

危机意识总算是拽走瞌睡神经,他瞪大眼睛让自己清醒。

“去书房一趟,有事说。”瘦高个儿开口,语气里没有一点儿刚才叫他起床的耐性,言简意赅,说完就掉头往楼上啪嗒啪嗒走。

李希侃脑袋里混沌一团,想着我哪知道图书馆在哪儿啊,怎么就不负责任跑了呢!猛地起身打算追上去,可眼前一黑,几秒之后才清醒。光着脚往楼梯上跑,才发现那人的脚步也不快,始终给自己留个模糊边角等着自己追上去。

这一追追了很久。

书房里的中年男人虚虚靠在椅背上,眉头紧皱,一杯茶晃了又晃,就是不往嘴里送,李希侃推门进去的时候微微瑟缩了一下,那儿的温度实在不算高,他的黑棉袄早给木子洋提溜着扔了,赤脚接触地板又是一阵钻心的凉。

中年男人茶往轻轻一撂,玻璃瓷器碰撞铛地一声脆响,李希侃又是一阵抖,这次是被吓的,清醒了之后才意识到到自己与这里的格格不入,照他自己的想法,完全不是一个阶级的,天生阶级劣势的自卑感恨不得让他把自己缩成一条缝消失了才好。

他这时候也庆幸自己没有那件黑棉袄了,在一排排书架藏品之间,显得俗不可耐。

“小子,叫什么名字?”那中年人松开眉头,又恢复了第一次见面时笑意飞扬的样子。

“我叫李希侃,快18了,妈丢下我跑了,爸爸前几年出事死了,这几年小偷小摸混点日子……”虽说害怕,李希侃那点个机灵劲儿还是没掉线,该说的都一胡噜说完,把家底儿翻了个干净。

“不错!”中气十足一声赞叹,“我姓毕,他也姓毕,我儿子,毕雯珺。”

“毕先生好!”

中年人听闻沉沉地笑:“你这孩子合我眼缘,碰上就是碰上了,什么时候生日?”笑意深不见底,是个慈祥的长辈。

李希侃想破脑袋,才回想起来,十岁那年四月的某一天,他爸下了工护在外套里带回来的不到巴掌大的蛋糕,当时外面还下着雨,他爸进门带着一身寒意,掺着一阵沾了水的树叶气息,虽然那个蛋糕几乎连奶油都要化了,甜味也是腻过头的那种。

“下个月,应该是下个月,十一号。”李希侃一字一句回答。

所谓毕先生,低头喝了口茶,像是思索很久之后作出的决定。

“孩子,你和我投缘,也是个可怜人,我呢?想收你做我干儿子,正好,也和雯珺搭个伴儿。”

李希侃低头看地板,怕自己一个眼神不对劲就惹到面前人,也许是那天在巷子先入为主的印象,这样在外人看来不像是怯懦,还颇有些稳重的味道。

“这样吧,你考虑下,不用着急,我也不强求。”

李希侃这才抬起眼睛,硬扯开个笑脸:“谢谢毕先生!”

“行了,去吃点东西吧,雯珺带着他!”

“好的。”

李希侃跟着人踏出书房,七拐八拐走到楼下厨房,毕雯珺打开冰箱,眼睛扫了一遍大约有了数,回头正好对上李希侃茫然的眼睛。

“想吃什么?煮个面给你吃好了。”

“……好!谢谢!”李希侃没来得及琢磨自己脑袋里的胡乱思绪,也是真饿着了,连忙应了下来。

这个小地方和这碗面都成了后来光与影交织混乱之后李希侃心中的一片温柔月光,凝成一个团,一个点,小心翼翼地被珍藏在心脏的某个小隔间,无人可以侵犯的宝藏。

要说毕家也真奇怪,循着印象和这住宅一定是个大户,可从自己醒到现在没看到一个佣人,连饭都是毕雯珺给做的。他的骨架修长,但肩膀明显不算厚,李希侃能看到他衣服下微微凸起的肩胛骨,不知道是不是蕴藏自己想不到的力量。

他把面汤碗儿喝了个底朝天,就差伸舌头舔一圈碗边的油。

毕雯珺早就走了,李希侃自己洗了碗,小心翼翼地摆在水池旁边。

“那有洗碗机。”李希侃被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得瞪大眼睛,又是毕雯珺。

现在李希侃觉得他是什么背后灵,就应该是梦里那群妖魔鬼怪一路的,也许是披着美人皮的恶鬼。

“哦,知道了,谢谢。”回应完了人也消失了。

几天后他又去找了毕雯珺的爸爸,那人还是在那里端着一杯茶,让李希侃怀疑毕家就是个茶商,干巴巴地答应下了认干爹这个“小事儿”。

不过他很久也没见到毕雯珺,包括这几天的思考及答应之后,他忙着学习一道又一道规矩,学习该怎么穿,该怎么走路,该怎么说。

对他来说太过束缚了,不过显然寄人篱下的现状以及天生的惧意让他没法多说一个字。李希侃小口往嘴里送桌上量根本不能填饱的牛排,想念毕雯珺给他做的加了牛肉的面。

公子哥儿给他做饭。

早十几年他想都不敢想,就对着毕雯珺那张清清冷冷的脸,他都觉得自己让他干活儿是欺负人。

脑子混沌着,手上用力没个轻重,刺啦一声盘子上声音突兀,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叉子戳进一整块肉里,往嘴里送。

“不能这样!”他听见旁边人对着他痛心疾首的声音。

他把手上刀叉放下,又重新拿起来,矜持地切。

多做事,少说话。他笑了,从小就认为自己名字里带侃,命里也带侃,嘴是闲不下来的,可在这个大屋子里,李希侃嘴合上好多天。

四月第一天,他总算是见到了毕雯珺。很奇怪,不知道是不是色字当头,人都爱美人,他对毕雯珺始终抱有一种没由来的倾向感。

即使他有的时候怀疑毕雯珺是披着人皮的鬼。

“过来一下,李希侃。”他第一次听见毕雯珺叫自己的名字,好像普普通通三个字也被踱上一层暗香。

即使那个语气并不亲密,甚至李希侃感觉里面隐约透出那么一点点不知道好坏的兴奋。

“好!”

他还是飞快地答应了。

毕雯珺在一个门前向他招手,等他过去一把拉进黑暗里,李希侃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交融在看不见五指的空气里。

没有窗户,通风口也没开,整个空间就像一摊死水,更别谈人气。李希侃突然想到太平间,或者是埋在土里的棺材,也许就是这样,寂寂寥寥的。

然后就是一阵浓浓的血腥味儿,带了点变质的味道,要知道他刚吃了一份意面因为没饱还偷偷塞了俩面包,没消化完的食物隐隐有从胃里反上来的意思。


毕雯珺按了个什么开关,整间屋子煞地亮堂起来,李希侃这才知道血腥味儿的来源。两个满脸是血的人被捆成一团,嘴被塞住了,布条上渗的都是血。这倒也还好,只是身上的伤口明显已经是留了很多天了,一道道口子上都是紫黑色凝固的血和化脓的黄色组织液。


得,李希侃扒在旁边门框上吐,想着今天的午饭全是白吃了。

他吐了个痛快,压着嘴里那点酸味儿起身看向带他来这里的人,毕雯珺也恰好看着他,眼底浅浅的笑意,李希侃以为自己昏昏沉沉看错了,就听见他开口像铃铛似的欢快。

“李希侃,要不要杀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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